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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的课上完了,晚上回来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寝室里有个同学早早睡觉了,于是我对另一个同学说,我们关灯吧,他要睡觉。就这样,我们醒着的两个就在黑暗中坐在电脑前干着各自的事情。我们之间相隔不到三米,但看起来却似乎是一个世界,至少在这一刻是如此。看了半部的《巴黎最后的探戈》后,觉得好没意思,就翻出自己写过的小说和要写的提纲看看。所谓提纲就是一些想法。比如我一直很想写一个谜一样的小说:写我跟踪一位老妇人到她的家,我在那里看到了暴躁无能的丈夫,和一个与一只狗重复玩着扔皮球游戏的小孩。但在这一切之中,我知道他们的家里有一间幽闭的房间,我就是为此而来的。我趁着无人的时候,敲响这个房间的门。紧接着镜头一转,我开始描述房间以为孤独、抑郁的少女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喃喃着我听不清是什么都话。小说到此嘎然而止。我想着,这可能会是很牛逼的一个小说。呵呵。至于那些写过的小说其实写得很差,我一直想重新再写一次,就像霍桑所做的,重新讲述一遍的故事。特别是那个中篇,我已经写了三万多,但我的想象力和经验在某些地方无法彻底展开,使得小说看起来很拘谨。不过我对小说的结尾仍然是喜欢的:
我曾经有过一个父亲,一只乌鸦,一个愿意给我讲故事又愿意听我讲故事的人,有过一位叫兰或者蓝的姑娘,不过现在我又成了孤身一人了。我并不觉得是他们遗弃了我,你迟早都要孤身一人的,不是这样的吗?
在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里,你总会丢失一些这样那样的人或者物,不管你愿不愿意。只是不幸的是,有些东西你还没来得及记住,它们就丢失了。这些东西也许在偶然的一次机会中会如同火花迸溅般在眼前闪耀,但这样的几率甚至要比能重新见到刘老师,见到兰/蓝更低些。它们将被丢在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一个空间里——我总想象着那是个幽暗、潮湿的房间,你可以在那里听到水滴落入水中的声响。不过另外一些东西却不同,它们虽然也在远离你,在不可避免地堕入那个幽暗、潮湿的房间之中。但你对它们还留有印象,借助这一丝微光你可以辨别出它们的轮廓和色彩。为什么不在它们完全消融于黑暗中前把他们带回来呢?
这就是我在做的事情——你也可以称这为游戏。我正在一遍遍地讲述有关他们的故事。在不断的重复中总有一些新东西冒出来,所以我不知道下一次讲述这个故事时,它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可以肯定的是,我希望他们会留在这个故事里,留在词语与词语之间,留在感叹、疑惑或者肯定的语气里。我不能确切地告诉你,他们留在故事中的哪一个部分,但我希望他们会留了下来,或多或少,就是这样。
这已经是我这个月第28次讲述这个故事了。现在我就要讲第29次,不,我不需要休息,我比任何人都愿意在结尾处轻松地一跃,双脚落在故事开始的地方。在那里,你将看到曾经看到的风景,但并缺少冒险。我说过,你总会在熟悉的地方见到新的丛林,新的野兽。
“那个星期五的傍晚,我坐在郁林里的一棵松树下……” -
all the pretty horses - [读书]
2007-12-15
《骏马》。科马克.麦卡锡的叙事语调很冷,与小说中描述的荒凉的墨西哥风景相得益彰。又是一位仅凭文体就能说话的作家。有人说这点很像福克纳。是有点像,福克纳小说中的语调也很冷。在我看来,他们的世界都是沉默无息的世界,同时又是潜伏着野蛮、狂热的世界。但在这两者之间,冷的色调是不一样的。福克纳的冷,让人想到的是剃刀边缘的钢蓝色的光泽,那是种很犀利的冷;而麦克锡的冷要灰暗了许多。最近没什么话说。从网上定购了好多书,但看书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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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发生的两件事让我重新回到了自己过去写的诗里。第一件事是《野外》创刊五周年。星期四下午,胡人发短信过来,要我发一句寄语给他。当时我刚上完了这一天的六节课,累得一塌糊涂,躺在教师休息室的沙发上不想动。休息室里就我一个人,没有开灯,光线很暗,也很安静。这种环境下很适合写些忧伤的话。于是我就说,这本刊物里有着我最美好的时光的痕迹。矫情是矫情了些,不过说得倒也没有一丝虚假。人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大概就是20岁出头的那几年吧?尽管那几年我无非就是读读诗,写写诗,然后就是为了弄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诗费劲了心思,好像这样就能解决了世界上所有的问题似的。不过现在回头看,我还是觉得那可能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而《野外》正好参与到我那几年的生活中,或者说我的生活参与了《野外》所经历的那几年,不管怎么说吧,在美好的时光中发生的事,见过的人,接触到的物,你不免会对它有所留恋。它们就像漂浮在幽暗的岁月上的泡沫,可能不好看,毕竟是可见的。第二件事是这样的:前几天,肖水来电话说,他在为某诗歌刊物主持一个栏目,要我准备十几首的诗给他。我说我现在都不写了,就不用了吧。他说,我以前写的也可以,我以前写的就很好。我说那好吧,这两天就给你发过去。结果由于这两天一直忙着改稿,把这件事给忘了。吃晚饭的时候,来到街上,在冷风和夜色中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回来后,就在我以前写的诗中翻找了一些出来。
■留言条
我看到你说的橘园了。
晨雾还没消散,几枚橙黄的果实
穿插在绿叶丛中,
像今早的空气,清新而邈远。
没有麻雀,房东和美人蕉。
我踏级而过的石梯,
铺满葱郁的青苔。让人怀疑
是否还有人经过这里。
但我知道你就在这扇门的背后,
靠墙的床上。冬天来了,
你留恋温暖的事物,
我能理解,就像我常做的那样。
我走了。如果你醒来,
看见这张条子,希望你能明白,
我曾如约而至,如同昨夜的微雨。
■阴影更深处
我习惯了,
躲在阴影的更深处,
观察一些人。
他们躺在明亮的草地上,
咀嚼草根对着天空微笑。
或是在阴冷的黄昏背转过身,
用泪水来赞美过去的日子。
他们都是美好的,
美好得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漫长
一个下午的时间太漫长。
风隐去,树叶照样飘零。
那些暴露在阳光下,
没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夜晚的人,
在寻找一把刀,一条蛇,
以及一切能够伤害自身的东西。
■牧羊人的离去
我的身体很小
在广袤的草原上,放养着自家的羊群
草原上的青草很高
我可以躺下来
在你们的世界里暂时消失一会儿
但那只是一会儿
有一天我会回来,骑在羊背上
温柔地唱着自己的歌
那曲调婉转,白云舒缓。
■乡村的夜晚II
我很喜欢在乡村的那些夜晚,
灯光昏暗,从每个窗口透出来,
连路上的灯也亮开了。
一些人出来,在水泥路两旁
聚在一起,
谈论白天的事情,或独个儿
抽着劣质的香烟。我往往
藏在他们的中间,一言不发,
最好让他们觉得我是一个稻草人。
这样,我就可以
安静而自然地看看这些人;
也可以望望
对面的远山,
几盏如豆的灯光,在黑暗中悬浮。
■黄昏
我要带着她,
来到村子里的山坡上走走。
在接近山顶的地方,
有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以前,我就坐在那里看下面的人
在做些什么。
我要带着她坐在那里,
一边往下看,一边告诉她,
那些年的黄昏,
我在那块石头上,
到底都想了些什么。
■老爸
我看见老爸
在午后的阳光下,
把手久久地插在一袋谷子里。
半眯着眼,感受着深入其中
带来的温度和湿度。
当时很安静,
对岸的桉树林里,
一只乌鸦飞离枝头,
也能听得见。
■稻田上的少年
夜晚,他梦见白晃的公路,
从城里迤逦而来。
有许多汽车在上面来来
往往。他看见自己,
坐在其中的一辆上飞驰,
带着从城里买来的气球
和新衣服;带着水枪和玩具蛇。
醒来已是春天的一个早晨,
鸟儿还没有到达他梦过的地方。
那里依旧是一条条田岸,
框着规矩的稻田。
他脱下鞋,挽起裤脚,
袒露的脚丫子像细雨中,
刚开的花朵般鲜嫩。
■橘子树下
透过暗绿的窗玻璃,
老女人坐在橘子树下乘凉。
细长的双手交叠,
放在刻有玫瑰花纹的手杖上。
阳光闪耀在枝叶间,
向日益萎缩的脸庞逼近。
纠结的皱纹,一身黑棉衣
散发出清淡的焚香。
她静默,目光迷离。
青春已遥不可及,而老年
像是过于深奥的词汇,
还没来得及消化便淡忘。
■油菜花开
春天来了,
油菜花又开满对岸的田野。
蛋黄色的花团锦簇,
让人怀想午后美好的日光。
有一段时间,麻雀
在其间隐没、翻飞,
带着婉转的音乐和被阳光照亮的身影。
我看着它们,
在空寂无人的村落,在我父亲
坐过的竹椅上,感到自己也是幸福的一部分。
■达尔
瓦达曼,你的妈妈躺在木盒子里,
告别氧气,河水;告别思想和炊烟。
瓦达曼,我们来了,
我们要将猫赶离现场,将苹果树的阴影赶进月光。
在木板间的狭仄之地,
她浑身散发细语。她应该藏起来,
在涌动的河流,或是烈焰。
瓦达曼,当你在他人的谷仓里躺下,当你睡去时,
仍怀着一个微小的不安,你的妈妈
应该在光和宁静的深处,远离
远离盘绕在上空的兀鹰,伤痕和溃烂。
瓦达曼,你妈妈是一条会游动的鱼。我没有妈妈。
■他们
要向后退很远,
才能见到一片土地。
不属于谁,也没有任何高耸的建筑,
遮挡住光线。它整个裸呈着,
像我们刚生下来的样子。
天空高远,云朵上住着醉生梦死的神仙。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
并不比蚂蚁、石头更加重要。
他们钻木取火,直立行走。
他们的眼睛明亮,
可以望见大海开始的地方。
■桃花源的男人
桃花源的男人,
跟他的父辈一样,
有的是时间观赏落日,
又和黄昏一起躺在木椅里,
迎接夜晚。醒来时,
在田垄上散步。
有时也斜穿过一方田地,
沾满露水的草丛,
打湿了他的裤管。
群鸟在雾中振翅飞翔,
桃花源的男人,
嘴里正叼着一根草茎,
向他的茅草屋走去。
■散步
下过雨。在这之前
你说还下过雪,
我没有见到下雪或是雪,
路面是潮湿的,
我能确定的是下过雨。
雨持续地下了一段,
雨还将继续下着,
但已经不大了,稀稀落落,
微小的一滴,凑巧的话,
会冰冷地落在鼻尖上,
我这时走在两幢教学楼之间,
看到好多人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
是他们身上的颜色吸引了我,
而不是表情。
他们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
走着我刚走过的路。
后来我就不那么关心这些了,
所有的颜色都是黑的。
我留意着弥漫在体内的水气,
思考它在漫长的时间里,
如何步步地加深我的阴郁。
直到烟雾朦胧的天空,
有七八只鸟,我疑心是麻雀
排成弧线飞过几棵老杉树。
■失眠
每个夜晚,
我都不知道该怎样结束。
月光太明亮时,
我总是醒着,
看着沉睡而去的看门犬,
和烟雾朦胧中盘绕向上的石梯。
有时鞋带散在鞋子的两边,
像是死去的蚯蚓沾染泥土和水份。
我总是试着俯下身子,
离土地和铺在上面的残白的光,
接近一些,然后又离去。
■含糊之诗
太漫长了,而我是短暂的。
在你赐予我无数次的有生之年里,
我都无法穿越它。不要问我它是什么,
它是正在被穿越的事物。它可能
是我从未抵及的城堡,是我的梦中
破碎的镜子和残页构筑的晦暝,
是暗火环绕的寂静。但我不能
伸手一指,对你说,看,就是这个。
我不能。请原谅,我不是故意要这般含糊。
在我身后,是柔软的躯体,蛀空的虚无。
如果我返回——我常常这样做,
我会与旧时的欲望,黏液
和枯萎的记忆之花重新生活在一起。
当我死去时,它们也不会再存在片刻。■弥留之际
这是最后的夜晚,
睡梦中的猫杳无踪迹。
有人坐而弹琴;
有人将再也听不到任何声息。
我已做好准备,既然告别的时刻迟早是要开始的。
穿过古铜制的锁孔,
我躲在木盒子里,不再冒然出来。
拒绝他人的爱,也忘却给予。
■弗罗斯特
这是裹着金色蜂蜜的夜晚,
弗罗斯特,这里没有你
驱着马车要穿过的森林,
和要到达的农庄。
没有夜鸟和死亡的隐喻。
树干的阴影,横亘
在灰白色的石子小径上。
我没有踩住它,
它甚至不是林中的枯枝,
供我打碎这无以名状的夜晚,
这器皿中的寂静。
弗罗斯特,这是裹着金色
蜂蜜的夜晚。他低头
向我问好,我便对着他流泪。
■细小的事物
总有一些我不曾知晓的事物,
悬浮在旷大的夜晚。
它们细小、安静,沉浸在自身之内,
从不对过往的人群和花朵,
投上睡意懒散的一瞥。
有时它们不幸进入我的内部,
许久之后,对夜晚的怀念被唤醒,
它们才会意识到,事情
已经发生了变化,如同射出的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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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文静的美国人》 - [读书]
2007-12-03
有人(比如哈罗德.布鲁姆,他也因此认为格雷厄姆.格林最好的小说是《布莱顿硬糖》)说,格林的《权力与荣耀》、《问题的核心》不可信,因为格林总是在小说的结尾让一个牧师出场,告诉我们上帝到底怎么想我们凡夫俗子是无法猜测的,因而为那些堕落的人物(威士忌神父、斯考比上校)提供一种救赎的可能性。也有人语气稍稍缓和一些,他们退一步说,格林这个最后的说教有些画蛇添足了,它破坏了整部小说的悲剧性。对此,我没有任何看法。作为一个普通的读者,我认为《权力与荣耀》要比《问题的核心》好看。原因很简单,后者太压抑了,阅读这样小说实在让人受不了,如果是反复地阅读的话就更糟糕。前者虽然也压抑,但还不至于让人透不过气来。再者,前者在结构的完美性上是后者无法比拟的。我要说的是,其实格雷厄姆.格林写得最好的小说是《文静的美国人》。较之之前的小说,《文静的美国人》是最具有幻灭感。圣经里那种亚伯拉罕献祭中出现的奇迹在格林的世界中再也不会出现了。福勒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根本不可能作为旁观者而存在,最终你会被卷入进去,不是站在这边,就是站在那边,此外没有任何选择。但是这种意识的觉醒伴随的是精神上的幻灭。当他选定立场,决定背叛派尔的前夕,他期望上帝能让这样的奇迹发生,比如说一个意外促使他不能赴约,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精神上的孩子最终死在了自己的手上。我所说的幻灭是,福勒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上帝根本就不存在。他意识到自己需要这样的一种信仰从而摆脱困境,但是他也知道他不能对一个根本就不存在,一个人类自己发明的词语产生信仰。结果他只能生活(或者说禁闭)在自己的荒芜的精神世界里。这就是福勒的悲剧。完全的悲剧。这里,我想,再也不会有“画蛇添足”的说教了。小说的结尾,他说,“自从他死后,我倒是事事如意,但是我多么盼望世界上有一个人呢,我可以对他说我很抱歉。”但这种悲剧感是深藏在一个有张有弛的情节剧下面的。有张有弛的意思是说,我在第二次看这部小说时,发现这个小说的情节是由人物的日常生活和人物的冒险经历这两种基本的模式相互交替组成的。这时而平淡、时而惊险的情节剧表面上看很轻松,但是真正的悲剧已经在骨子里发生了。而我们只有深入到这部小说的骨子里才能发现,一切虽然归复到往昔的模样,但一切都不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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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的金发姑娘(5) - [小说]
2007-12-02
我的姑婆把信一次次地念给我听,念完后又一次次地问我有什么看法。她看起来有些不安。我总是拖长着声调说,哎呀呀,我的好阿婆,我能有什么看法呢?确实,我什么看法也没有。那时,我还不到十岁。如果格林能把信写得简短再简短些,把话说得浅显再浅显点,我也许能了解个大概。但是它太像是那么一回事了,对于太像那么一回事的文字我是无法理解的。
我倒是对结尾部分感兴趣。它听起来很像是一个恐怖小说的开头,而且,开得还不赖,至少能激发我的兴趣。那位有着“一头天然的、波浪卷的金发姑娘”让我想起到姑婆偶尔挂在嘴边的“黑白无常”。据说,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到某人的跟前一次,一有机会就硬生生地把魂魄从人体中拽出来,带到阎王爷跟前去。
这倒是很有意思的。
“有意思你的头,”姑婆没好气地白我一眼,“这个不知从那里蹦出来的姑娘让人听着就牙根发冷,背上发毛。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头吗?”
“恩恩,”我连连点头,“是不是那老头子精神不对头……”
“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到昆镇一趟。”姑婆在结束这个话题时每次都要来上那么一句。但是直到半个多月以后,她才下定了决心。这样,我也就随着她来到了昆镇。昆镇其实离我们那不远,坐公车就两三个小时的事情。
到站的时候,我在想,他们俩居然会因为这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搞得四十年来一次面都没有见过。
这是幢破败、阴森的红砖房。砖块间纵横交错的灰泥在时间的流逝中被洇然成褐色或黑色。陡峭的楼梯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像是很少有人从这里上下来回,或者这些人只是从上面飘过?三楼狭长的过道上,两旁的墙上石灰剥落,露出几块红砖面。墙角下残留着水渍。像是在阴冷的、无止境的隧道,我走着走着,就开始希望能重新见到外面明媚的光线。
门房(他有一头猪鬃色的头发)为我们打开了格林的房间。
客厅中间摆着一张方桌,前后两边各有一张靠背椅。椅背紧挨着桌面。桌上放着本翻到一半的国画画册,一个空荡荡的花瓶,本该有的花束不知道去了那里。卧室的窗帘没有拉开,光线黯淡。我站在姑婆的背后,看着床头折叠齐整的被子,斜斜地压在其上的枕头。床底下有个皮革造的行李箱,蒙着层厚厚的灰尘。如果不是房间里因为通风不良而散发霉味,我会以为他不过是外出散步一小会儿。不过门房说,格林失踪已有个把月了(我们推算他是在写信那天失踪的)。
据门房所知,格林没有什么朋友、亲戚,平常也不跟人交往。生活作息极有规律,不酗酒不滥赌,不睡懒觉也不晚睡,更不用说夜不归宿了,那是从来没有的事。而现在他已经不见了个把月了!门房摇着头,满脸忧虑的模样,好像失踪的是他的至亲至爱似的。
谢过门房后,我们根据信中所写,循着格林在那个星期一上午走过的路线找到了归去来小吃店。
留着板寸头的伙计说,格林每次来总是坐在固定的位置(板寸头指了指墙角处那张桌子)。而且每次都重复地点那几样菜,几乎没什么变化。他不知道他是缺少点想象力呢,还是出自于特殊的癖好。要么就是两方面都有那么一点点。也就是说,是他的想象力贫乏导致了他的特殊癖好?谁知道呢。那老家伙看起来有点古怪,不爱搭理人。他从来没见过那老家伙带人来吃饭。他总是那么一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地,缓慢地,仔细地咀嚼着嘴里的东西。但作为顾客来说,那老家伙不错,他不挑剔,不可求。而且,他常来光顾他们的生意……
“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姑婆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板寸头的话。我们可没想到会碰上这么一个绕舌的家伙。
“最近我倒没怎么看到他。他不来,我反而有点不习惯。怎么,他出事了吗?没有?那就好,那就好,我还等着给他上菜呢。你知道,他的菜都是我给他端的,他也只愿意我给他端。真的,换了别人他还不乐意呢。你说金发姑娘是什么意思?你说电视上的那些洋妞?哦,别逗了,大婶,他们这里可没有这号姑娘……”
姑婆问过很多当地人。这其中包括在门前发呆的老人、自家场院里洗刷衣服的中年妇女、打打弹子球的年轻人等等,但是谁都不记得镇子里有这样一位金发姑娘,或曾经见过格林。我们只得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金发姑娘住的那幢公寓上。
那里的门房是个盘菜脸的老婆子。她告诉我们,那套301室的住户早在两年前就搬走了,至今还空着。这两年从没人搬进来。那里除了蟑螂、老鼠、灰尘外,什么都没有。至于金发姑娘嘛,她说,她给这幢公寓看门看了二十年了,在这个镇子里她也活了大半辈子,她可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想姑婆所说的什么金发姑娘。
“没有?”
“没有。就算染金发的姑娘也没有一个。”
后来,我们来到人民公园,坐在那把格林坐过的长椅上。河面上漂浮着一艘蓝色的游船。对岸的水泥路黏着尚未消褪的黑色污渍,大概就是那个星期一垃圾堆燃尽后的遗迹。不过,曾经被那场燃烧的垃圾熏出泪来的人却突然间失踪了。
那排梧桐上,新叶已经长出来了,颜色鲜嫩,很好看。格林曾在其中的一棵树下哭泣过,但是现在想想却又觉得那么不真实,仿佛一切都是他杜撰的。
“我们怎么办?”走了半天,我累坏了。
“怎么办?”姑婆脱下鞋子,揉搓她穿着灰色丝袜的小脚说,“这里有家很干净的旅馆,今晚我们就住那儿。”
“那我们不回去吗?”
“是的。我们等等看,也许过段时间他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