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生命如许寂静,我们年幼时如此,如今仿佛依旧;停滞般的寂静;俨如警戒。我们在至今尚未成形的世界里等待着,我在孩提时代审视着每一个人,怀想着未来,如同野地里的战士,静候不可预知的未来。
——约翰.班维尔,《海》
2
其实我完全没必要背着包上班,但又觉得不这样就没有上班的样子。于是我在包里面放着几本书,比如苏珊.桑塔格的《在土星的标志下》,比如尤金尼得斯的《处女自杀》,再比如《海》。地铁不那么拥挤,或者我的精神还不错的时候,我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完全是随机的。就这样,某一天,我读到桑塔格论罗兰.巴特。她说,“在所有关于快乐的书里总有些忧伤的东西;《恋人絮语》是一本非常忧伤的书。但是,他体验过狂喜,赞美狂喜。他热爱生活,憎恨死亡;他说过,他那本未写的长篇旨在赞美生活,表达对活着的感谢。在快乐这桩严肃的事情上,在其思想自由驰骋中,总有一股哀伤的暗流在涌动……”
3
我害怕不安定的世界和生活,但只有在这种状态下,才能发现自己的缺陷,并且再度学习。很奇怪,我从中可能也会找到乐趣。
-
1
下午抽空跑了趟福州路,终于买到了《处女自杀》和《穿越》。过年那会儿,读完《中性》之后,我对这个叫尤金尼德斯的处女作一直很好奇。科马克.麦卡锡的边境三部曲,之前一直在有意搜罗。他的文字和故事都很冷,不容易进入。有人评论说他很像海明威和福克纳的综合体。我觉得他更想福克纳一些,又冷又硬,只是没有福克纳的繁复。海明威的抒情和柔软是他很少有的。之前我找到了《骏马》和《平原上的城市》,唯独找不到《穿越》。今天算是把这三部曲补齐了。麦卡锡最近这两年应该算是比较火了,新作《路》2007年获得普利策奖,成了热门的畅销书。今年科恩兄弟根据他的小说改编的电影《老无所依》又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奖。我猜不久之后,国内应该会引进更多他的小说吧。
2
论文写了2万多了。越写到最后,心里就越发虚。就好像你就只有那么一勺盐,放在一杯水中可能还有点咸味,但放在一大盆水中就有些勉强了。写到这一半儿,我估摸着这个论文写出来肯定不怎么样。但是如果我将它分开来,写几篇短的文章也许会更随性,更好玩些。没办法,写论文得装模作样,字正腔圆,但这样一些好玩的东西就被挤压掉了。
3
某些年前,有个朋友写了首诗,叫《我想迅速地老去》,写的到底是什么我忘了,但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就记了下来,而且一记就记到到现在。我觉得这里面有种对知晓未来的渴望。我有时也曾这么想过,如果这段时间迅速得过去,我站在了2009年,或者更远,我会是什么样子,我将如何看待现在这段时间。我现在很好奇,不过可惜的是,一旦你真的到了未来的那个时段,好奇也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是追忆。
-
我正在写论文的间歇写下这些游戏的文字:
有时,我会重复做着开头相似,结尾却迥异的梦。这并不常发生,但是一旦发生,我就记得特别清楚。比如在去年的八月,我就做了这样的两个梦。两个梦之间相隔一个星期,或者是八天,这没有什么区别。我已经记不得那些天我在哪里,做了哪些事,遇到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但这两个分叉的梦境却清晰地摆在这里,等待我去描述。
它们的开头是这样的:我和我的父亲来到了一座废弃的三层楼房子里。不知道为什么,这座房子没有楼梯,只有从楼上垂挂下来的绳子。我们沿着这条绳子往上爬来到了最顶层。这一切似乎一点都不费力。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一个怀抱着孩子的少女。我们坐在那里聊了很久,至于聊什么我并不清楚,在梦里它呈现的只是聊天这种形式。然后我和父亲就这位少女是否该抱着孩子下楼这个问题发生了争执。我坚持让她留下来,因为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抱着孩子下楼实在太危险了。但是我在这次争论中失败得一塌糊涂,生气地离开了现场。
到此为止,这两个梦是重叠的。除了一些细节上的差异外,其他的几乎毫无二致。也就在这个点上,两个梦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进了。第一个梦通向了白昼,而第二个梦则让我面对着夜晚。
在第一个梦里,我经过了一颗苹果树,一堆堆沙粒,一座矮房子,接着遇到了一对开卡车的学生。他们告诉我,他们正在返回城市的途中。于是他搭着他们的车,一路颠簸向前。奇怪的是,卡车便不是朝向城市。它越是向前开,天色便越来越亮,直到我看到太阳从车窗前升了起来,刺得眼睛都睁不开来。在第二个梦里,我不得不说,一路上我没遇到任何人。或者情况是这样的,我太过专注于自己的坏情绪,对来往的行人视而不见。总之这一段时间以一种小说家处理情节的方式一带而过。我也被带入了一个奇怪的地方。那时已经是晚上,我来到了一座海滨之城。高楼在黑暗中耸现出哥特式的细长的形状,就像一座静默的森林。我在这座城市穿梭了不知多久,终于来到其中的一个房间里。一个空洞的窗户朝着大海敞开,我可以看到大海的浩瀚和寂静。突然之间,我感到很忧伤。我蹲在窗台上,感觉自己像一只鸟,却无法飞越那片海洋。
-
我没有记录梦境的习惯,但有时有些梦会无端地在我的记忆中翻转一下,就好像你坐在岸边无所事事,突然之间你看了跳出水面的一尾小鱼。一个很短暂的瞬间,不过会有那么一道光和弧线留下来。于是你顺着这光,这弧线,开始描述你似曾相识的那尾小鱼。这种事情做多了,你会发现,在所有的这些描述之中,你所描述的对象不外乎就那么几种。于是,你坐下来,吸根烟,或者发呆,不管怎样,你得保证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让你停顿下来,哪怕是五六秒钟也好。然后,几乎不用努力去归类、划分,答案便自然显现在你的面前。但是,且慢,我是不是在这条比拟的路上走得太遥远,太暧昧不明了。我其实只是想说,我常常会想起一些梦,想多了就会发现这些梦是有规律可循的。至于其中的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常常会做这样一类梦:梦的开头都是些熟悉的场景,比如我走在放学的路上,经过桥头有个老头卖羊肉串的小拱桥。我从他身边经过,继续往前走。等我过了桥,天色就变得昏暗了。于是一切陌生的、扭曲的东西在夜晚到来之前出现了。我再也分不清哪里才是回家的路径,因为那条路在我面前无限延伸,最终没入一片混沌之中。这让我很害怕。我不得不在中途的一家院子里落个脚,希望在那里我能安全地度过整个夜晚。但是,天啊,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我在那里见到了一群不眠的猪,一桌子赌徒,一对搂搂抱抱的少女,还有一个老女人正着大大的眼睛瞅着我。我根本不敢在这么寒冷的目光逼视下安然睡去。于是,我就这么睁着眼睛,等待夜晚过去。我几乎忘了我曾来自一个熟悉的地方,自己曾是一个小学生。我只知道我将永远留在那里,而夜晚将永远不会过去。
-
书写和救赎——读《赎罪》 - [读书]
2008-02-21
在电影行将结束的时候,我看到了历经重重劫难的恋人,赛西莉亚和罗比在一间廉价的公寓里深情拥吻,窗户开着,窗帘随风飘动。而在窗下的路上,身者白色披风的布里奥妮慢慢地走远了。那时我想,故事终于结束了,多么乏味的影片啊。但是这个念头还没有在内心消散,镜头便突然一转,切换到了一位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身上。老年的布里奥妮正在为自己最后一本新书接受电视采访。然后,我才知道那个圆满的结局不过是虚构的场景,是小说家布里奥妮的一种赎罪的方式。这个峰回路转让激起阅读小说《赎罪》的兴趣。凭着多年阅读小说的经验,我知道这种故事套故事、书中书的结构肯定是老奸巨滑的伊恩.麦克尤恩想出来的。
你完全可以将小说的第一部分当成一个完整的中篇来读。在将近200页的篇幅里,作者几乎是无限制地放大了布里奥妮在十三岁那年的那天发生的事情。在那一天,因为误解了自己在窗前看到一个场景而犯下了错误,从而在无意间摧毁了姐姐和罗比的未来。对此,作者不断地将时间停留在某些点上,从不同的视角来回反复地玩味,人物的意识弥漫了小说的整个空间。这其中包括罗比和塞西莉亚的爱情,他们各自对未来的设想,布里奥妮的幻想世界,她在童年和成年之间这一段过渡时间的想法,她所犯的错误……罗比和塞西莉亚之间所感受到的爱情越灼热,他们对未来的构想越美好,便越是放大了布里奥尼所放下的错误,尽管我们后来知道,造成两人生离死别的还有战争。
布里奥尼的错误在于,她身上的作家气质过分灼热了。作家具备的素质之一就是转化现实的能力。布里奥尼在这之前所写是那些凭空想象的童话故事,有着城堡、公主和邪恶的人。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长大了。她需要面对现实世界,她需要将现实世界转化成纸上建筑的能力。这都没有错,她将所见所闻纳入到她的想象王国之中。她的错误在于,她无法在这两者之间划出一条明晰的界限。她以来自自己仍然单纯、稚嫩的想象王国中的眼光观照现实,理解远要比之复杂得多的世界时,错误就相应发生了。于是,她把爱情看成了性侵犯。
作者在处理这个“中篇”时很有大师风范,让人想到了亨利.詹姆斯。不仅在于其笔触是如此精细地深入到了每个角色的内心世界,作者在其中的玩的多重视角的技巧也正是亨利.詹姆斯所擅长,甚至是他开始使用的。但在另一方面,当你把它放在整个小说里看时,又会觉得第一部分显得过于庞大繁杂了。它的重量似乎是整个小说的前后之间失去了平衡,显得头重脚轻。但是且慢,在小说结束之前,不要急于下定论。你要相信麦克有恩,尽管大作家也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于是你保持耐心,读完了小说,你发现小说的结尾与电影中基本吻合,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在小说的结尾,时间已经是1999年,这时布里奥妮已经七十七岁了,患了一种叫“血管原发型痴呆”的病。衰老、记忆力衰退、不久将会失去对理解任何事物的能力。她在最后一部小说中写下了这个缠绕着她一生的故事。但是不同的是,在这个小说里,她没有告诉你真相,没有告诉你罗比.特纳在1940年6月1日在布雷顿斯死于败血症,同年9月,塞西莉亚死于一次地铁车站爆炸中,而是让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在她所建造的世界里,让他们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至此,你知道了小说“书中书”的结构了。你完全可以将前面的部分看作是布里奥妮写的,也就是她的最后一部小说《赎罪》。而上文提到的“作者”——如果你注意到了我使用这个词语时的暧昧性,你既可以理解成是麦克有恩,也可以说就是布里奥妮。这样你也就理解了为什么小说的第一部分会如此沉重,如此繁杂,为什么在那里,时间几乎是停滞的。这是因为布里奥妮是在交待自己犯下的错误。这个错误彻底改变了三个人的一生。它是一个不能弥补的裂缝。因此只能不断地停留在那时那刻,不能轻易绕过去。轻易地绕过去反而显得不诚实了,忏悔也就显得不彻底了。这是一次对自身错误的艰难书写。从这一书写本身中,我们看到布里奥妮的勇气和她对自我救赎所做的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