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的诗 - []

    2007-12-08

       最近发生的两件事让我重新回到了自己过去写的诗里。第一件事是《野外》创刊五周年。星期四下午,胡人发短信过来,要我发一句寄语给他。当时我刚上完了这一天的六节课,累得一塌糊涂,躺在教师休息室的沙发上不想动。休息室里就我一个人,没有开灯,光线很暗,也很安静。这种环境下很适合写些忧伤的话。于是我就说,这本刊物里有着我最美好的时光的痕迹。矫情是矫情了些,不过说得倒也没有一丝虚假。人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大概就是20岁出头的那几年吧?尽管那几年我无非就是读读诗,写写诗,然后就是为了弄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诗费劲了心思,好像这样就能解决了世界上所有的问题似的。不过现在回头看,我还是觉得那可能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了。而《野外》正好参与到我那几年的生活中,或者说我的生活参与了《野外》所经历的那几年,不管怎么说吧,在美好的时光中发生的事,见过的人,接触到的物,你不免会对它有所留恋。它们就像漂浮在幽暗的岁月上的泡沫,可能不好看,毕竟是可见的。第二件事是这样的:前几天,肖水来电话说,他在为某诗歌刊物主持一个栏目,要我准备十几首的诗给他。我说我现在都不写了,就不用了吧。他说,我以前写的也可以,我以前写的就很好。我说那好吧,这两天就给你发过去。结果由于这两天一直忙着改稿,把这件事给忘了。吃晚饭的时候,来到街上,在冷风和夜色中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回来后,就在我以前写的诗中翻找了一些出来。

     

    ■留言条

     

    我看到你说的橘园了。

    晨雾还没消散,几枚橙黄的果实

    穿插在绿叶丛中,

    像今早的空气,清新而邈远。

     

    没有麻雀,房东和美人蕉。

    我踏级而过的石梯,

    铺满葱郁的青苔。让人怀疑

    是否还有人经过这里。

     

    但我知道你就在这扇门的背后,

    靠墙的床上。冬天来了,

    你留恋温暖的事物,

    我能理解,就像我常做的那样。

     

    我走了。如果你醒来,

    看见这张条子,希望你能明白,

    我曾如约而至,如同昨夜的微雨。

     

     

    ■阴影更深处

     

    我习惯了,

    躲在阴影的更深处,

    观察一些人。

     

    他们躺在明亮的草地上,

    咀嚼草根对着天空微笑。

    或是在阴冷的黄昏背转过身,

    用泪水来赞美过去的日子。

     

    他们都是美好的,

    美好得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漫长

     

    一个下午的时间太漫长。

    风隐去,树叶照样飘零。

    那些暴露在阳光下,

    没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夜晚的人,

    在寻找一把刀,一条蛇,

    以及一切能够伤害自身的东西。

     

     

    ■牧羊人的离去

     

    我的身体很小

    在广袤的草原上,放养着自家的羊群

    草原上的青草很高

    我可以躺下来

    在你们的世界里暂时消失一会儿

    但那只是一会儿

    有一天我会回来,骑在羊背上

    温柔地唱着自己的歌

    那曲调婉转,白云舒缓。

     

     

    ■乡村的夜晚II

     

    我很喜欢在乡村的那些夜晚,

    灯光昏暗,从每个窗口透出来,

    连路上的灯也亮开了。

    一些人出来,在水泥路两旁

    聚在一起,

    谈论白天的事情,或独个儿

    抽着劣质的香烟。我往往

    藏在他们的中间,一言不发,

    最好让他们觉得我是一个稻草人。

    这样,我就可以

    安静而自然地看看这些人;

    也可以望望

    对面的远山,

    几盏如豆的灯光,在黑暗中悬浮。

     

     

    ■黄昏

     

    我要带着她,

    来到村子里的山坡上走走。

    在接近山顶的地方,

    有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以前,我就坐在那里看下面的人

    在做些什么。

    我要带着她坐在那里,

    一边往下看,一边告诉她,

    那些年的黄昏,

    我在那块石头上,

    到底都想了些什么。

     

     

    ■老爸

     

    我看见老爸

    在午后的阳光下,

    把手久久地插在一袋谷子里。

    半眯着眼,感受着深入其中

    带来的温度和湿度。

    当时很安静,

    对岸的桉树林里,

    一只乌鸦飞离枝头,

    也能听得见。

     

     

    ■稻田上的少年

     

    夜晚,他梦见白晃的公路,

    从城里迤逦而来。

    有许多汽车在上面来来

    往往。他看见自己,

    坐在其中的一辆上飞驰,

    带着从城里买来的气球

    和新衣服;带着水枪和玩具蛇。

    醒来已是春天的一个早晨,

    鸟儿还没有到达他梦过的地方。

    那里依旧是一条条田岸,

    框着规矩的稻田。

    他脱下鞋,挽起裤脚,

    袒露的脚丫子像细雨中,

    刚开的花朵般鲜嫩。

     

     

    ■橘子树下

     

    透过暗绿的窗玻璃,

    老女人坐在橘子树下乘凉。

    细长的双手交叠,

    放在刻有玫瑰花纹的手杖上。

     

    阳光闪耀在枝叶间,

    向日益萎缩的脸庞逼近。

    纠结的皱纹,一身黑棉衣

    散发出清淡的焚香。

     

    她静默,目光迷离。

    青春已遥不可及,而老年

    像是过于深奥的词汇,

    还没来得及消化便淡忘。

     

     

    ■油菜花开

     

    春天来了,

    油菜花又开满对岸的田野。

    蛋黄色的花团锦簇,

    让人怀想午后美好的日光。

    有一段时间,麻雀

    在其间隐没、翻飞,

    带着婉转的音乐和被阳光照亮的身影。

    我看着它们,

    在空寂无人的村落,在我父亲

    坐过的竹椅上,感到自己也是幸福的一部分。

     

     

    ■达尔

     

    瓦达曼,你的妈妈躺在木盒子里,

    告别氧气,河水;告别思想和炊烟。

    瓦达曼,我们来了,

    我们要将猫赶离现场,将苹果树的阴影赶进月光。

    在木板间的狭仄之地,

    她浑身散发细语。她应该藏起来,

    在涌动的河流,或是烈焰。

    瓦达曼,当你在他人的谷仓里躺下,当你睡去时,

    仍怀着一个微小的不安,你的妈妈

    应该在光和宁静的深处,远离

    远离盘绕在上空的兀鹰,伤痕和溃烂。

    瓦达曼,你妈妈是一条会游动的鱼。我没有妈妈。

     

     

    ■他们

     

    要向后退很远,

    才能见到一片土地。

    不属于谁,也没有任何高耸的建筑,

    遮挡住光线。它整个裸呈着,

    像我们刚生下来的样子。

     

    天空高远,云朵上住着醉生梦死的神仙。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

    并不比蚂蚁、石头更加重要。

    他们钻木取火,直立行走。

    他们的眼睛明亮,

    可以望见大海开始的地方。

     

     

    ■桃花源的男人

     

    桃花源的男人,

    跟他的父辈一样,

    有的是时间观赏落日,

    又和黄昏一起躺在木椅里,

    迎接夜晚。醒来时,

    在田垄上散步。

    有时也斜穿过一方田地,

    沾满露水的草丛,

    打湿了他的裤管。

    群鸟在雾中振翅飞翔,

    桃花源的男人,

    嘴里正叼着一根草茎,

    向他的茅草屋走去。

     

     

    ■散步

     

    下过雨。在这之前

    你说还下过雪,

    我没有见到下雪或是雪,

    路面是潮湿的,

    我能确定的是下过雨。

    雨持续地下了一段,

    雨还将继续下着,

    但已经不大了,稀稀落落,

    微小的一滴,凑巧的话,

    会冰冷地落在鼻尖上,

    我这时走在两幢教学楼之间,

    看到好多人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

    是他们身上的颜色吸引了我,

    而不是表情。

    他们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

    走着我刚走过的路。

    后来我就不那么关心这些了,

    所有的颜色都是黑的。

    我留意着弥漫在体内的水气,

    思考它在漫长的时间里,

    如何步步地加深我的阴郁。

    直到烟雾朦胧的天空,

    有七八只鸟,我疑心是麻雀

    排成弧线飞过几棵老杉树。

     

     

    ■失眠

     

    每个夜晚,

    我都不知道该怎样结束。

    月光太明亮时,

    我总是醒着,

    看着沉睡而去的看门犬,

    和烟雾朦胧中盘绕向上的石梯。

    有时鞋带散在鞋子的两边,

    像是死去的蚯蚓沾染泥土和水份。

    我总是试着俯下身子,

    离土地和铺在上面的残白的光,

    接近一些,然后又离去。

     

     

    ■含糊之诗

    太漫长了,而我是短暂的。
    在你赐予我无数次的有生之年里,
    我都无法穿越它。不要问我它是什么,
    它是正在被穿越的事物。它可能
    是我从未抵及的城堡,是我的梦中
    破碎的镜子和残页构筑的晦暝,
    是暗火环绕的寂静。但我不能
    伸手一指,对你说,看,就是这个。
    我不能。请原谅,我不是故意要这般含糊。
    在我身后,是柔软的躯体,蛀空的虚无。
    如果我返回——我常常这样做,
    我会与旧时的欲望,黏液
    和枯萎的记忆之花重新生活在一起。
    当我死去时,它们也不会再存在片刻。

     

    ■弥留之际

     

    这是最后的夜晚,

    睡梦中的猫杳无踪迹。

    有人坐而弹琴;

    有人将再也听不到任何声息。

    我已做好准备,既然告别的时刻迟早是要开始的。

    穿过古铜制的锁孔,

    我躲在木盒子里,不再冒然出来。

    拒绝他人的爱,也忘却给予。

     

     

    ■弗罗斯特

     

    这是裹着金色蜂蜜的夜晚,

    弗罗斯特,这里没有你

    驱着马车要穿过的森林,

    和要到达的农庄。

    没有夜鸟和死亡的隐喻。

     

    树干的阴影,横亘

    在灰白色的石子小径上。

    我没有踩住它,

    它甚至不是林中的枯枝,

    供我打碎这无以名状的夜晚,

    这器皿中的寂静。

     

    弗罗斯特,这是裹着金色

    蜂蜜的夜晚。他低头

    向我问好,我便对着他流泪。

     

     

    ■细小的事物

     

    总有一些我不曾知晓的事物,

    悬浮在旷大的夜晚。

    它们细小、安静,沉浸在自身之内,

    从不对过往的人群和花朵,

    投上睡意懒散的一瞥。

    有时它们不幸进入我的内部,

    许久之后,对夜晚的怀念被唤醒,

    它们才会意识到,事情

    已经发生了变化,如同射出的箭矢。

     

     

  • 写诗,写诗 - []

    2007-11-01

     论写作

    我常常见到这个男人,
    穿着灰色的睡衣,坐在桌前。
    臃肿的背部对着我喘息,
    让我相信它曾一度非常俊美。

    他相信所有的问题
    都可以摆在词语里面。不是
    要寻找答案,而是围绕着它
    思量着如何去演绎。

    他相信所有平凡,琐碎,
    匿名的事物下面都隐藏着光辉。
    ——天啊,你得去发现它。
    他拍着我的背,却在自言自语。

    这是十月的一个清晨,
    光线微弱,如同昨夜遗落的梦境
    凝固在他的双肩之上。
    而萦绕着他的湿气正变得稀薄。

    他转动着那支蓝色的圆珠笔,
    他要把生活转化成故事。

    2007.11.1

     

  •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两首诗的中译本,目前所知道的仅仅是老诗人郑敏翻译的,当时我也很喜欢。接下来有时间的话,我想试着去翻译奥哈拉的几首诗,所以对这两首诗的原文发生了兴趣,可惜我搜索了半天都没有找到。To John Ashbery , To My Dead Father,题目应该是这么翻译的吧?

    《致约翰.阿什贝里》

    我不相信没有另一个世界
    那里我们将坐在一起
  • 在杭州写的两首诗 - []

    2007-07-23

    沿着斜坡返回宋城路11号

    一两滴雨水落进平房间逗留的黑暗,
    在我眼前或身后。我推着银色自行车
    在缓慢爬高的斜坡,在宋城路。
    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
    我也许会穿过整整一个夜晚,第一时间来到清晨,
    那里光线迷蒙,鸟语间散发着青草的气息。
    但是门前有安静的灯光,
    有赤膊的少年坐满了三级台阶,
    他们的皮肤有漂亮的橘黄色。
    当我途经他们的身旁,
    他们将会有注视和沉默。
    我想这其中肯定蕴藏着秘密,
    像凝聚于枝杈间的香脂,
    沉睡的蛾,或我们的孤独。



    馒头山社区,下午4点

    把自己琐闭在一间租来的房屋
    ——老不死的房东不会来烦扰你,
    因为你给了她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