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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姑婆把信一次次地念给我听,念完后又一次次地问我有什么看法。她看起来有些不安。我总是拖长着声调说,哎呀呀,我的好阿婆,我能有什么看法呢?确实,我什么看法也没有。那时,我还不到十岁。如果格林能把信写得简短再简短些,把话说得浅显再浅显点,我也许能了解个大概。但是它太像是那么一回事了,对于太像那么一回事的文字我是无法理解的。

    我倒是对结尾部分感兴趣。它听起来很像是一个恐怖小说的开头,而且,开得还不赖,至少能激发我的兴趣。那位有着“一头天然的、波浪卷的金发姑娘”让我想起到姑婆偶尔挂在嘴边的“黑白无常”。据说,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来到某人的跟前一次,一有机会就硬生生地把魂魄从人体中拽出来,带到阎王爷跟前去。

    这倒是很有意思的。

    “有意思你的头,”姑婆没好气地白我一眼,“这个不知从那里蹦出来的姑娘让人听着就牙根发冷,背上发毛。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些不对头吗?”

    “恩恩,”我连连点头,“是不是那老头子精神不对头……”

    “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到昆镇一趟。”姑婆在结束这个话题时每次都要来上那么一句。但是直到半个多月以后,她才下定了决心。这样,我也就随着她来到了昆镇。昆镇其实离我们那不远,坐公车就两三个小时的事情。

    到站的时候,我在想,他们俩居然会因为这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搞得四十年来一次面都没有见过。

     

    这是幢破败、阴森的红砖房。砖块间纵横交错的灰泥在时间的流逝中被洇然成褐色或黑色。陡峭的楼梯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像是很少有人从这里上下来回,或者这些人只是从上面飘过?三楼狭长的过道上,两旁的墙上石灰剥落,露出几块红砖面。墙角下残留着水渍。像是在阴冷的、无止境的隧道,我走着走着,就开始希望能重新见到外面明媚的光线。

    门房(他有一头猪鬃色的头发)为我们打开了格林的房间。

    客厅中间摆着一张方桌,前后两边各有一张靠背椅。椅背紧挨着桌面。桌上放着本翻到一半的国画画册,一个空荡荡的花瓶,本该有的花束不知道去了那里。卧室的窗帘没有拉开,光线黯淡。我站在姑婆的背后,看着床头折叠齐整的被子,斜斜地压在其上的枕头。床底下有个皮革造的行李箱,蒙着层厚厚的灰尘。如果不是房间里因为通风不良而散发霉味,我会以为他不过是外出散步一小会儿。不过门房说,格林失踪已有个把月了(我们推算他是在写信那天失踪的)。

    据门房所知,格林没有什么朋友、亲戚,平常也不跟人交往。生活作息极有规律,不酗酒不滥赌,不睡懒觉也不晚睡,更不用说夜不归宿了,那是从来没有的事。而现在他已经不见了个把月了!门房摇着头,满脸忧虑的模样,好像失踪的是他的至亲至爱似的。

     

    谢过门房后,我们根据信中所写,循着格林在那个星期一上午走过的路线找到了归去来小吃店。

    留着板寸头的伙计说,格林每次来总是坐在固定的位置(板寸头指了指墙角处那张桌子)。而且每次都重复地点那几样菜,几乎没什么变化。他不知道他是缺少点想象力呢,还是出自于特殊的癖好。要么就是两方面都有那么一点点。也就是说,是他的想象力贫乏导致了他的特殊癖好?谁知道呢。那老家伙看起来有点古怪,不爱搭理人。他从来没见过那老家伙带人来吃饭。他总是那么一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地,缓慢地,仔细地咀嚼着嘴里的东西。但作为顾客来说,那老家伙不错,他不挑剔,不可求。而且,他常来光顾他们的生意……

    “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姑婆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板寸头的话。我们可没想到会碰上这么一个绕舌的家伙。

    “最近我倒没怎么看到他。他不来,我反而有点不习惯。怎么,他出事了吗?没有?那就好,那就好,我还等着给他上菜呢。你知道,他的菜都是我给他端的,他也只愿意我给他端。真的,换了别人他还不乐意呢。你说金发姑娘是什么意思?你说电视上的那些洋妞?哦,别逗了,大婶,他们这里可没有这号姑娘……”

     

    姑婆问过很多当地人。这其中包括在门前发呆的老人、自家场院里洗刷衣服的中年妇女、打打弹子球的年轻人等等,但是谁都不记得镇子里有这样一位金发姑娘,或曾经见过格林。我们只得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金发姑娘住的那幢公寓上。

    那里的门房是个盘菜脸的老婆子。她告诉我们,那套301室的住户早在两年前就搬走了,至今还空着。这两年从没人搬进来。那里除了蟑螂、老鼠、灰尘外,什么都没有。至于金发姑娘嘛,她说,她给这幢公寓看门看了二十年了,在这个镇子里她也活了大半辈子,她可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想姑婆所说的什么金发姑娘。

    “没有?”

    “没有。就算染金发的姑娘也没有一个。”

     

    后来,我们来到人民公园,坐在那把格林坐过的长椅上。河面上漂浮着一艘蓝色的游船。对岸的水泥路黏着尚未消褪的黑色污渍,大概就是那个星期一垃圾堆燃尽后的遗迹。不过,曾经被那场燃烧的垃圾熏出泪来的人却突然间失踪了。

    那排梧桐上,新叶已经长出来了,颜色鲜嫩,很好看。格林曾在其中的一棵树下哭泣过,但是现在想想却又觉得那么不真实,仿佛一切都是他杜撰的。

    “我们怎么办?”走了半天,我累坏了。

       “怎么办?”姑婆脱下鞋子,揉搓她穿着灰色丝袜的小脚说,“这里有家很干净的旅馆,今晚我们就住那儿。”

    “那我们不回去吗?”

    “是的。我们等等看,也许过段时间他会回来的。”

     

     

  • 离开公园后,格林去了哪些地方又做了哪些事情,他什么时候回到公寓,回到公寓后他是否马上就写了那封信,那封信又花去了他多长时间等等,所有这些我都不知道也不想随意做出猜测。发挥廉价的想象力去猜测、捏造,这会很容易,但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在对这个故事的叙述上冒这样的风险。前面三个部分完全是依据那封信写的。信中的空白,就是它的空白。而故事,如果还有那么一星半点动人之处也要完全归功于格林出走前留给姑婆的那封信。我在这里所做的事很简单,就是忠实地转述。可以肯定的是,信是他到公寓后不久和那位金发姑娘到来之前的这段时间写的。信中字迹工整,叙事一丝不苟,不时穿梭于回忆和独白之间,说明他的时间充裕,心境平和。至少开始是这样的。

    那是给他年轻时的恋人梅娥也就是我的姑婆的信。当然,这不是情书,绝对不是,它更像是篇絮絮叨叨、令人厌烦的回忆录。

    信的开头他时这样的写的:

    “这是四月份的第三个星期一,我走了几个平常喜欢呆的地方,算是告别。虽说是告别,但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喜欢别人以为我还在的时候我就已经走了。我喜欢给人这样的感觉。

    “我知道我已经老了,这很明显,不是吗?所以像所有的老人那样,这一天我不断地在回忆过去。不,确切地说,是来自过去的景象开始统治我朽弱的身体和精神。曾认识的人,曾发生的事就像放电影那样我在我眼前闪过,反倒是现实中的街道、广场,红绿灯,小店变得很虚幻了。

    “……(此处,缺失了一张信纸)

    “现在,我坐下来思量这其中的缘由。我为自己找到很多无力的借口,但最终我知道这主要还是由长年孤独、寂静的独身生活所导致的。四十多年了,我们没见过面,没写过信,没通过电话。什么都没有。你可能不记得我是谁(不,这丝毫没有责怪的意味)。这几年,我无意中听到了你的消息。知道你离开我后不久就结婚了。你的婚姻生活很幸福,可惜你的老伴去得太早了(告诉我这一消息的人也是这么说的)。我还知道你有两个子女。他们工作后搬到外省去了。你来到了家乡,生活在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后来,有个叫陈曦的小男孩来到你那里,与你住在一起。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我想说,我写信给你是因为我需要写,需要一次性地擦去留在我头脑上的那些污垢。如果我现在不写,以后就没有机会写了。我不知该怎么去说,也许你终究会明白的。所以我想到了你,我唯一能想到的人。我想让你看看我这一天走过的地方,读读现在在我的笔尖下流转的思绪……因为所写之事如果不被阅读,那就等于零,等于从来就不曾写下(这句话是谁说的呢)。”

    随后他“尽量详细”地记录他起床后拉开窗帘所看到的街景到在公园里“哭泣”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在这段叙事中充满了一位孤独的老年人特有的自我哀怜,和对他人轻微的冷漠。所有这些我可能在上文中大致上都有所涉及。如果你从上文中没有体会到,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感情在我的转述中不小心丢失了。老实说,这是有可能的。我才二十多岁,我没法理解、也没法喜欢那样缠绵、伤痛的感情。

     

    这封信的最后部分,格林笔锋一转,又一次逗留在《新民晚报》副刊里的那个故事上:

    “为什么我还要喋喋不休地对你说这个故事?它有些拙劣,也不真实。我不能说我全明白,但我可以试着去说出以为我所能明白的。范肖的故事,我是说范肖的生活,本来是有可能成为我的生活的。换句话说,我现在可能会在任何一个地方,但不会在这里。妻子死后,我不止一次动过外出旅行的念头。外出旅行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先前没有弄懂,现在也不会懂得更多。但旅行肯定不是寻求新的刺激,新的地貌,新的空气,新的人际关系。它不是对你所熟悉的生活的规避、逃离。它也许是一种朦胧的欲望,一种在旅行中期待能消除焦虑、获得慰藉的欲望。到了我这个岁数,我已经知道,别的地方也不会有生活。生活不会逗留在某个点上,这点和那点不会有什么区别,但是我为什么还要重提这个故事呢?”

    你们也许以为信写到这就要结束了,多年以后,当我重新读到这封信时我也是这样想的。没有想到的是,格林又补充了一段文字。正是因为这段文字,以及在故事中再次出现的那位金发姑娘,让整件事落变得扑朔迷离(这也是事隔多年,我依然固执地要记下这个故事的原因)。

    “这封信要结束了。但我还有点时间,而且有必要再跟你说说这件事。三点钟,我会有个约会,确切说那也不是约会,只是有位姑娘会上门来找我。就是那位我已经提到过的姑娘。她有一头天然的、波浪卷的金发。这在昆镇是独一无二的。她住在街对面那幢公寓的301室。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也许是去年的三月份。据我所知,在这之前那个房间一直是空着的。每天早晨,我都能隔街望见她。她趴在窗前,手肘抵住窗台,看着天空。有时太阳很早就出来了,阳光落在她的金发上。微光闪烁,使她看起来像是天使(我是说,在那样的时刻她最不像世间上的人了)。

    “我没有问她在做什么,也没问天空中到底有什么吸引她,让她每天都乐此不疲地看啊看的。我想这其中也可能毫无理由可言,或许这只是出于她的怪僻。你知道,每个人都会有无法解释的怪僻。我没有问她,正如她不会问任何有关我的事情一样。我们的交往中确实不存在言语的交流。我们有的只是沉默。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来这里,家里有什么人,父母在做什么,她在上学还是已经工作了……我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每个单周的星期一下午三点,她会准时来到我家坐坐,看着我读书,看着我来回踱步,洗碗,上厕所,扫地……除了看,她什么也不做。房间中央有张方桌,她坐在桌前的那把椅子上,很安静地看着我,像是一只在午后的阳光下酣眠的小猫。但是,你会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某种含糊、抽象的渴念。半年前,她第一次踏进我的家门时我就注意到了。

    “她到底要我做什么?

    “每次听到微弱而清脆的敲门声,这个问号就会像一具女尸在河面上浮现上来。后来(半个月前?)我终于参透了她眼神中的涵义。

    “那个星期一,跟别的星期一没有什么不同。下午的太阳总是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天空中从来不缺少雀群,我看到它们排成人字形飞掠而过的样子。我从窗前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看了有多久,也许很长,也很短,我不知道。直到我从她的双眼中,仿佛看到黑蒙蒙的河面上,一角银白的冰山缓慢地浮现出来。

    “于是我对她说,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她回答我说,不,不是我想要的,不是你不想要的,而是我们都想要的。

    “她露齿而笑,声音听起来像是童年的歌谣。我已经老了,但是我仍然留有余力,也许这点力气足够我再做一件事情。我还能……对不起。我听到了敲门声。她来了。我知道那是她在敲门我必须就此打住再见”

     

  • 格林坐在临河的一张长椅上,双腿微微张开,成15度左右。双手自然地摆放在膝盖上面。他挺直背,表情僵硬,眼睛平视前方,好像对面有人拿着照相机对他拍照似的。

    在昆镇这座唯一的公园里有着他太多的回忆。这些在过去的黑暗中翻涌的碎片如同阳光下的雨露闪烁着。他来这里是个错误,同时他对自己变得如此多愁善感诧异不已。会是天气的缘故吗?是的,今天没有阳光(很久没有阳光了)。天色阴霾,要下雨但雨总是下不来。不过这就能说明问题吗?

    这是1050分的人民公园。

    草地上,没有吸纸烟喝啤酒的青年,没有平躺下来轻柔地触及草尖,凸显一对姣好乳房的少女,没有围成一圈野餐的家庭,没有小学生在人群间来回跑动或是摔到在地,没有被惊吓住的鸟雀(你本来可以听到它们温柔、雀跃的叫声)……有的只是几张被昨晚的雨打湿的旧报纸,几个瘪陷下来、积着雨点的塑料袋。但就是在这里,他曾跟她们围坐一团,分享妻子在凌晨五点钟就开始准备的午餐。他仍然记得竹篮子里的几样东西:油炸鸡腿,苹果,覆盖着白毛的馒头。篮子摆在草地的中间,穿过树梢的阳光落在上面,投下了一层薄薄的阴影,像是一幅静物画。

    我的那对小宝贝是什么时候注意到那只蝴蝶的呢?格林极力回想当时的情景。

    是的,一只蝴蝶,羽翼漆黑的蝴蝶,栖息在山茶花中。它要比他所见过的所有的蝴蝶体形都要大些(甚至大得有些过分了)。阳光下的蝴蝶,将偶然扇动的影子投落在红花瓣与金色花蕊之间。她们俩几乎在同一时间竖起肉嘟嘟的小食指放在双唇上,示意她们的父母不要作声。她们悄然地向山茶花丛靠近。蝴蝶飞走了,落在稍远处的另一丛花上,于是她们又一次跟踪而至。就这样,循环往复,蝴蝶飞走,她们跟进。她们也就随着蝴蝶越走越远了。等格林发现时,她们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公园很小,但在那天却奇怪的变得很大。每一个角落都得花费他和妻子很长的时间才能穷尽(仿佛他们自己变小了)。格林不知道为什么有了种悲哀的感觉。在公园里奔走、叫唤、问询时,他觉得从此以后他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五六点钟光景,他们在幽暗的树林中找到了她们。她们蜷缩在大树下哭泣着,声音很低,只有靠近她们才能听得到。多年以后,当格林回想起那个场景时,他问自己在她们不见了的这几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就是说是什么导致她们哭了?是因为迷了路?不见了父母?因为要找的蝴蝶不见了?还是因为其他一些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缘由?

    一年以后,这对黏在一起的姐妹就在一次车祸中丧生了(同生共死,仿佛这一切都约定好的)。

    格林固执地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认为他的女儿其实在那座树林里早就死了。而他找到的不过是幻影。她们随那只蝴蝶消失在夜幕下迷宫一般的树林深处。

     

    河对岸,水泥路旁。

    一个身穿蓝制服、戴白口罩的老人,燃起了堆小山坡一般高的垃圾。他点完火后,咳嗽两声就离得远远的。

    两岸间的距离不到三米,青黑色的烟随风穿过路旁排列整齐的杉树朝他袭来。烟雾还没有到,他就闻到了一股恶臭。格林在长椅上挪了挪身子,左手背擦了擦鼻尖。这不算什么,很快他就能适应的。他不想就此离开椅子。

    火势越来越大,那股烟也越来越猖獗。烟雾围住了他。他咳嗽连连,呛出了眼泪。他倒不怎么怪对岸燃垃圾的人,只是感叹他的衰老,那双眼睛再也经不起这般的烟熏火燎。他起身离开长椅,往边上走了几步路,靠着烟雾飘不到的一棵梧桐树。

    梧桐树干,灰白中透露出淡淡的绿意。他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水。他刚一擦完,泪水便又流了出来。呵,眼泪倒是没完没了了。他自我解嘲了一番。

    但是眼泪就是没办法止住。打湿他干燥的双手,就连那张皱纹交错的老脸也湿里吧唧的(紧绷着的双颊在泪水的刺激下阵阵地发疼)。

    他感到喉管里有个郁结不散的疙瘩,像是头被困的小老鼠上下攒动,让他难受。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把小老鼠吞下去。但就在这时,他想他可能哭了,确定无疑地哭了。

    像个孩子,他双手捧着脸,屁股敦实地坐在地上,背部紧紧的抵住梧桐树干,痛快地哭出声来。

    半小时后,他用袖角擦干眼泪,起身,拍去屁股上的枯叶和尘埃,离开那棵梧桐树和河流。身后隐隐传来风吹皱水面的声音。

    他想,他有十多年没这样哭过了。

     

     

  • 2

     

    格林看了一眼手表,842分。

    下午3点还有个约会,他想,不过细究起来那也不能叫约会,只是有个人来拜访他而已。从早上842分到下午3点还有6个小时18分,这是段很长的时间。这段期间,他得找点事情做。毫无疑问,光是坐着等,不时地看表、翻阅小说、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诸如此类的,你会把时间拉得像橡皮筋那样无限细长,最后会听到“嘣”的一声,断裂了,整个人落入了窒息的寂静里。最糟糕的是,你可能会变得不耐烦,你甚至会在那个人来之前就离开了。

    街上行人已经寥落,倒是两旁树荫下坐着些佝偻的老人,眼神空洞,望着人群走后留在街面上的垃圾:易拉罐,塑料袋,破报纸随风来回摆动,像枝头上的枯叶随时都会离开原来的位置。一辆出租车在街对面停住,下来一位卷发齐肩的少妇,戴墨镜(把上个半个脸都遮住了),挎银色手提包,匆匆地消失在小巷的阴暗处。对她来说,一天的生活才刚结束。不久,休憩安眠的时刻才会到来。这没什么,每个人不都有自己的生活吗?

    格林跟门房打了声招呼,站在公寓那对锈迹斑驳的铁门前,踌躇半天后才决定往左走。当然,他也可以向右走。在这座小城里,无论往哪个方向,你都可以到达目的地。

    走过两条街后,格林在小广场上的一把椅子里坐了一会儿。一群麻雀栖落在喷水池的假山间。喷水池常年都处于枯竭状态,假山在太阳的曝晒下呈灰白色。他和假山相距五六米左右。坐在椅子里的这段时间(大概有多久?),格林曾想过去数数麻雀。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想知道它们的数目而已。不过还不到两秒钟,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理由很简单,部分矗立的岩石挡住了视线,他无法看见所有的鸟。这没有什么好可惜的。做与不做,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3点,下午3点,有人会来找我。

     

    没有车的踪影。不过格林仍站在斑马线前,等着红灯转黄,等着绿灯的出现。他不着急,他正为如何消磨时间而发愁呢。他往两边瞅瞅,又转头往后看。如果你看见他这幅模样,准会以为他在寻找跟丢了的某个人(比如带着黑面纱的神秘的寡妇)。

    早上在老榕树下行乞的流浪汉躺在了街对面。背后是一家工商银行。打扮时髦的少女在自动取款机前取钱。在他收回视线前,无意间瞥了眼少女的下半身。短裙下,白丝袜衬着双红色高跟鞋。这种搭配,不知为何在他的内心里营造出了一种阴森、诡异的气氛,仿佛那是从地狱中弥漫出来的。

    格林对能在这里见到流浪汉感到惊奇。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来到这里的?他经过流浪汉身旁时,注意看了看他的脚。没错,膝盖以下确实什么也没有。也许他是用双手举着身体行走的。看着他的手臂那么壮实,似乎是有可能的。也许是为了这份惊奇或者说不解,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枚一块钱的硬币扔到铅盘上(盘子边缘有个豁口,形状像是鲨鱼的利嘴)。

    离开流浪汉后,他想,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这位有着漂亮、稀疏、灰白的山羊胡的老头子,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935分,格林来到归去来小吃店。

    他选择最靠里的一个位置坐下,那是他常坐的位子。这家店平时冷冷清清,没什么客人(很奇怪它居然没有因此倒闭)。但他就喜欢这样,他就是冲着这点才到“归去来”的。在这里,他可以慢慢地消磨时间。没有人会跟他抢桌子,他也不会因为占据桌子太长的时间而感到愧疚。而且,他想,在“归去来”,你总是发现一些奇怪的客人。比如,这个时候的这对母子。

    母亲极为仔细剥着鸡蛋壳,孩子极有耐心地看着,偶尔吞下一嘴口水。专注的神情,像是盯着主人手中的肉骨头打转的看门狗。两人的上面挂着台20寸电视机(不过它更像是个摆饰,因为电视机早就坏得没法修了。服务员每天每天早上都要将它擦拭一遍,就像她要擦拭桌椅、玻璃窗一样)。

    留着板寸头的年轻伙计为格林端来了早餐。一杯热牛奶,两个水煮鸡蛋。他要是上“归去来”吃早餐,每次必点这两样东西。有时他也会加个小菜,但总得来说他的菜单不比他的生活丰富多少。

    身后有个报架,放着一叠过期的报纸和被人翻烂、边角卷得没法抚平的杂志。他挑了份《新民晚报》,也没看确切的日期,大概是上个月的吧。纸张泛着微黄,沾了些油迹,滑腻腻的。格林没有每天读报的习惯,他对每天发生在国内外的大小事件一律没有兴趣。但在他喝着牛奶而又不想急着剥鸡蛋壳的时候,翻翻报纸倒是不错的选择。

    后来他在那封信里回忆这件事时写道,这份报纸所以在报架上放了那么久没有丢失,他感到,就是为了让他看到那个故事。一个故事在等待一个人。这大概就是他的意思。这种说法有些神秘,带点宿命论色彩,你不一定非得赞同他不可。

    他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内容,所以把折合的报纸摊开后,依次翻了翻国际新闻版、国内新闻版、财经版、体育新闻版、文娱新闻版、还有几块广告版面。在当地新闻这一版里,他看到一个发生在山中寺庙里的谋杀案。被杀的是一个年老的主持和两个年幼的和尚。凶杀杀人的手法很残忍,报纸对此作了详细的描述,什么分尸啊,毁容啊,等等。完全没有必要对此如实报道的,他想。除此之外,他没有更多的想法。

    副刊里,那些豆腐块大小的文章要么太轻佻、故作幽默,要么过于煽情,都不怎么对他的胃口……但是等等,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最底下的那篇文章上。

    题目:范肖的旅行(楷体、加粗、四号字)

    这只是个故事梗概。它没有完全展开也没有详细叙述。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未完成的故事放在这里呢?恐怕只有编辑自己知道了。故事中的那个人叫范肖——格林记得他曾在霍桑的某本小说里听过这个名字,但就是想不出是哪本小说。

    范肖在妻子死后那一年突然萌生外出旅行的念头。他买了辆蓝色小卡车,载着不多的行李,一个七岁的女儿,一头白猫和一对鹦鹉四处流浪。他们在这里呆上半年,在那里住上几个月。很少超过一年。他不跟当地人交往。而一旦不小心发生这样的事,他摆脱它的唯一方式就是连夜搬走,去往另一个更陌生也更遥远的地方。谁也不知道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也许在寻找一种新的生活,一种没了他的妻子却同样适合他的生活。它空洞、抽象,无法具体描述。但是一旦他遇上了,内心里就会有个声音对他说,是的,他找到了。他没有必要再往前走了。

    路上,范肖的女儿慢慢长大,发育良好,对爱情有了莫名的渴望。在某一个地方,她结识了一位年轻人。他同意让她留下来,跟他结婚。他们迟早要分离的。不是她离开他,就是相反。他不介意独自上路。他开着那辆蓝色小卡车驶往更偏僻、荒凉的西南地带。

    后来,那头白猫失踪了。那对鹦鹉因饥渴、旅途的颠簸或者其他他所不知道的原因也在某个夜晚死去了。整个旅途只剩下范肖一个人,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携带的东西越来越少,而他对旅行的激情却越来越炽热。他无法停下来。多年的旅行生活已经左右了他。最后,在去往西藏的路上,他死于一次泥石流塌陷的事故中。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找到他想要的生活。

    这个故事一点都不有趣,写得也很拙劣,但它却刺了格林一下。他感应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不过疼痛感还要过段时间才会到来。

    现在,他喝下残剩在杯底的最后一口牛奶,然后拿起其中的一个鸡蛋,轻轻敲击着桌角。那坚硬而又脆弱的蛋壳在他手心里分崩离析。

     

     

  •  

    星期一早上,7点差5分。

    格林拉开浅蓝色窗帘,使窗帘间的缝刚好容得下他的身子。这时如果你见到他(当然这是不可能的,除非你对他的私生活感兴趣,在对面的公寓里架着望远镜窥视),你会见到,他穿着件带蓝条纹的白睡衣,蜡黄的脸,颧骨突出,双眼深陷(目光谈不上是否有神或黯淡),额上刻着三条几乎平行的皱纹,形状颇似个“三”字。右眼的眼角粘着一粒黄眼屎,但他并不在意。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这么站着,在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中,双臂自然地垂落在身旁。

    下面,夹在两排公寓楼间的街道显得异常的喧闹、拥挤。不耐烦的出租车司机不时地按响喇叭,而行人却没有因此躲闪一边,或走得更快一些的意思。他们置身在人流中好像也是身不由己的模样,相互推搡,迂回地前进。他们早上出门时,肯定没想过会懵懂无知地被这样一条无形的河流席卷而去吧。

    那个黑衣银发的老妇人起得太晚,以往这个时候她早就穿过马路拐进一条陋巷,倒掉马桶里积存一天甚至更久的排泄物。但现在,她站在街旁,右手提着那个深红色的塑料马桶,为自己要不要横穿马路,挤过密集的人流而犹豫不决。左边,距离她不到一百米的那棵老榕树下,躺着昨天格林曾在路灯下见过的流浪汉。他在向行人展示他被截去的小腿(膝盖以下是绝对的缺失和空无)。显然,他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路人的同情心上。但他的运气不够好,一次也没有听到那清脆得令人酥软的叮当响。那个不知从哪里拣来的银色铅盘在树阴下闪着微光,空空如也。

    街对面的公寓,正对着格林房间的一个窗口,两扇格子窗向左右两边敞开。那位金发的姑娘跟往日一样,探出窗口,身子的重心压在抵住窗台的手肘上。她微微仰着脸,目光停留在空中的某一点(但你说不准它到底停留在哪个点)。也许她在看太阳、浮云、鸟群或是从她那个方向所能看到的任何风景。但不管怎样,她对街上的行人和车辆不感兴趣。

    一群麻雀急嗖叟地飞过街道的上空,反而使得天空变得单调、寂寥。至少格林是这么想的。他又一次(这是第几次?)意识到,尽管这个早晨,这条街,有那么多熙来攘往的行人,那么多吆喝、呼吸、沉默,那么多流动和静止,那么多……但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是与他有关系的。他与他们之间……格林在寻找一个恰当的比喻。几分钟后,他想,我和他们之间就像隔着一面无限透明却又无限坚固的玻璃。

     

    近段时间,格林反复地做着同样的一个梦。说得更确切些,那也不完全是梦,因为它曾真实地发生在过去。那就像是他所不知道的某个人不知在何时把它摄录,存档,几十年后,也不管他是否愿意就在他的睡梦里一遍又一遍地放映。

    影像中的那个人很年轻。二十五岁?差不多吧。

    他和梅娥在一座陌生的江南小城参加完同学的婚礼后,晚上就在附近的一家旅馆里住了下来。旅馆的名字倒记不得了(影像中可没有这个细节),只记得走廊上的地毯绿绒绒的,像是蒙着灰尘的草地。人走在上面没有一点声响。603,那是他们要进入的房间。房间里有个很干净的浴室。简易的书架里搁着几本侦探小说、言情小说、时装杂志,只是在书架最上面的一格上摆着桶装方便面、罐装可口可乐和避孕套,看起来一点都不协调。

    那天他们很晚才睡。醒来后,格林发现床铺的另外半边空了。柔软的白枕头上还留有梅娥曾睡过的痕迹:凹陷的头形和两三根细长的发丝。一开始,他还以为她在浴室里。但就在床上躺了一两分钟后,突然间,他觉得心里面有什么东西破碎、消逝了。他站起身来到窗前。窗外正飘着细雨,有一只鸟(是乌鸦吗?)斜飞而过。

    他知道,梅娥已经走了。

    在陌生的房间里发生这种事情,使他对时空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昨晚发生的事只是一场春梦。他步出旅馆,在蒙蒙细雨中点上根烟,猛吸了一大口。烟雾缓缓地从他口中呼出的时候,格林想,她走的时候也在下雨吗?

    后来,他就连抽根烟也不能了。雨越下越大,点燃的烟头被打湿了。

    他跑到站牌下,想拦辆出租车直接到火车西站,也许他能在那里追上她。一辆辆黄色出租车在他眼前疾驰而过,对他拦车的手势熟视无睹。这些家伙是把我永远丢弃在雨中了,一股自我哀怜的情绪涌上了格林的心头。

    (他现在反刍的就是同样的毒素。多年以来,他以为这种毒素在他体内已被彻底消除了。他俨然是个健康的人,他反复对自己这样说。但事实并非如此,它只是潜伏在他无法看见、无法感知的角落里。一旦他变得衰弱,它就溜出来,吐着血红分叉的舌头。)

     

    格林曾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个漂亮、贤淑的妻子,两个乖巧可爱的孪生姐妹。不幸的是她们在他之前就死了。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他有过不同的朋友。但经过了那么多年自我选择的离群索居之后,早就与他们断了联络(说不定他们中有些人早就过世了)。

    格林有时也会梦见他们。

    他看到自己重又回到了乡下的那间小屋。那里徘徊着他的祖父和父亲的幽灵,他们也许在等着他的到来呢。自从大学毕业后他就很少回家,奇怪的是,梦中屋里的摆设却清晰异常,就连桌面上污渍的位置、大小、颜色也看得一清二楚。他坐在一把藤椅里,背后是从天花板垂直而下的灯泡,“W”形的瓦斯在闪烁着昏黄的光。

    耳边回响着父亲对他说的话:“这张椅子有好些年头咯,你爷爷就是在这上面安静地睡去的。”说话的语调轻松、随意,似乎是在他俩交谈的间歇插入进去的若有似无的题外话。但他父亲没想到的是,有一天他也会在这把椅子上没头没脑地睡过了头,再也没有醒来。屋子空荡荡的,格林坐在他父亲、他父亲的父亲坐着死去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小河。

    那些死去的故人在河面上漂流而过,鬓角上插着朵黄花。

    那对姐妹仍旧是八九岁的模样,两人亲密地凑在一处耳语着什么。他再也不能分享这两个小家伙的秘密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确实被遗弃了。他们如此彻底、干净地把他抛在了他们身后的阴影里。

    在他年轻时,他是绝不会相信人死后还会有另一种生活的。但在这个早晨,在这个星期一的7点钟左右,当街上的喧嚣如同天空中的尘埃逐渐落定;当他放下窗帘,换上一套上街的衣服;当他站在洗漱室里蒙着雾气的镜子前凝视那张随年华老去的脸;当他对镜中的自己(也可能是另外一个人)清了清干枯的嗓子,他希望能有那么一个地方与他们再次重逢,无论那个地方在哪里。